
右江自云南剥隘奔涌而出,至广西百色放缓了脚步,绕城成带,孕育出这座滇黔桂三省通衢的边陲小城。二十世纪初叶,当帝国余晖与启蒙曙光在此交织,两个婴孩的啼哭声先后划破这座山城的上空——1903年9月,药铺掌柜梁星坡家诞下长子宗岱;七年后,福建移民罗家喜得贵子宝珊。谁也不会想到,这两个平凡的百色仔,日后竟成为中国现代文化史上"诗"与"画"的双子星座。
一、故土情缘:共同的起点
1903年9月,梁宗岱出生在百色。他的祖籍虽是广东新会,但父亲梁星坡早年赴广西经商,在百色开设药铺,一家人的命运便与这座小城紧密相连。梁宗岱的童年,浸润在百色的山水与市井之间。父亲业余常在灯下课子,教他"四书""五经"及唐宋八大家文,这为他日后深厚的国学功底打下了基础。
七年后,1910年,罗宝珊也在百色呱呱坠地。与梁宗岱的书香门第不同,罗家来自福建,虽无显赫家世,却也重视教育,让这个百色少年得以在懵懂时代便展露出对绘画的浓厚兴趣。
那时的百色,虽地处偏远,却因右江水运之便,商贾云集,文化交融。来自粤、桂、滇各地的商旅、文人汇聚于此,给小城带来了不同于内陆边陲的文化气息。梁宗岱和罗宝珊,两位同乡,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了各自的童年。
1917年,十四岁的梁宗岱离开百色,考入广州培正中学。临行前,他或许曾站在右江边,望着滔滔江水,心中涌动着对远方的憧憬。他不会想到,此去经年,他将远渡重洋,成为连接中西方诗歌的桥梁;他更不会想到,二十多年后,他将回到这片故土,与另一位百色仔相遇。
二、各展风华:殊途的艺术之路
梁宗岱和罗宝珊,虽同出百色,却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艺术道路。一条通向诗歌与翻译的殿堂,一条通向绘画与美术教育的天地。
梁宗岱的才华很早就显露出来。在广州培正中学读书时,他主编校刊,十六岁便在文坛获得"南国诗人"的美誉。1921年冬,他加入文学研究会,次年与刘思慕等人组织文学研究会广州分会,成为新文学运动的积极参与者。1923年,他被保送岭南大学文科,但只读了一年,便远赴欧洲求学。
在欧洲的七年,是梁宗岱学术生涯的黄金时代。他先后在瑞士日内瓦大学、法国巴黎大学、德国海德堡大学、意大利翡冷翠大学学习,掌握了法、德、意等多种语言。1926年,他将法国象征派大师保尔·瓦雷里的代表作《水仙辞》译成中文,发表在《小说月报》上。瓦雷里读后大为赞赏,亲自为译本撰写序言,称这位东方青年"深谙诗的本质"。在巴黎,他还结识了文学巨匠罗曼·罗兰,被其赞誉为"东方诗人"。这份殊荣,让年轻的梁宗岱在欧洲文坛崭露头角。
1931年,梁宗岱学成归国,年仅二十八岁便被聘为北京大学法文系主任兼教授,同时兼任清华大学讲师。此后,他辗转于南开、复旦等名校,培养了一大批外语和文学人才。他的论文集《诗与真》、诗集《晚祷》、译著《莎士比亚十四行诗》《浮士德》等,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重要作品。余光中称赞他翻译的《莎士比亚十四行诗》是"最佳翻译",中国社会科学院柳鸣九更将其称为"中国翻译史上的丰碑"。
与梁宗岱的"早慧"不同,罗宝珊的艺术之路起步稍晚,却同样精彩。1932年,二十二岁的罗宝珊考入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(中国美术学院前身)绘画系。这所学校是当时中国艺术教育的最高学府,名师云集。罗宝珊跟随林风眠、常书鸿、方干民等学习西洋画技法,又师从潘天寿、李苦禅研习国画,深得诸位老师的器重。
在杭州艺专的六年,罗宝珊打下了扎实的中西绘画功底。林风眠的"中西融合"艺术理念,潘天寿的"强其骨"笔墨精神,都深深影响了他。他的油画构图严谨、色彩层次丰富,于光影中融入水墨的氤氲气韵;他的国画则在传统技法中借鉴西洋造型手段,线条简括而骨力洞达,形成了独特的"以形写神"风格。
1938年,罗宝珊从杭州艺专毕业,正值抗日战争全面爆发。他辗转回到广西,在中学讲授国文和美术课,从此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美术教育生涯。
三、乱世重逢:百里的文化坚守
1944年,是中国抗日战争胜利的前夜,也是梁宗岱人生的重要转折点。这一年,他辞去复旦大学外文系主任的教职,回到广西百色,与雷沛鸿等人创办西江学院,任教务长兼文学系主任。这一决定让许多人费解——从大上海的知名学府回到偏远的边陲小城,这在常人看来无异于"自甘堕落"。
然而,梁宗岱自有他的考量。百色是他的出生地,他的祖父、父辈都曾在此行医制药。他对这片土地有着深厚的情感。更重要的是,经历了战争的颠沛流离,他渴望回到故土,做自己想做的事。
1937年,百色绅商开始集资筹办一所私立初级中学。后来梁宗岱接任学校董事会董事长,他的夫人沉樱(中国现代女作家、散文家陈瑛)也在该校任教。1945年,梁宗岱邀请好友罗宝珊担任该校校长,直至百色解放。百色是他们共同的故乡,共同的根。两位从百色走出去的文化人,在战火纷飞的年代,不约而同地回到了这片养育他们的土地。
虽然年龄相差七岁,虽然一个专攻文学、一个专攻绘画,但他们身上有着太多的共同点:都是百色人,都有过在外求学的经历,都深受西方文化的熏陶,又都对中国传统文化怀有深厚的情感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都有着文人的风骨和对艺术的执着。
梁宗岱的狷狂直率是出了名的。1940年,国民党提名他做立法委员,只要挂个名就能每月领取五百银元薪金,被他断然拒绝。他还多次婉拒蒋介石的召见,体现了一个知识分子的傲骨。罗宝珊虽不像梁宗岱那样锋芒毕露,却同样有着自己的坚持。他的画作不媚俗、不随流,始终保持着自己对艺术的理解和追求。
两位同乡在他乡相遇,在故乡相处如故。他们谈艺术、谈人生,从故乡的山水到罗丹的雕塑艺术。梁宗岱喜欢罗宝珊画中的百色山水,那些雄奇的山峰、蜿蜒的江水,让他想起自己童年时的记忆。罗宝珊则欣赏梁宗岱的诗歌和翻译,那种跨越文化边界的诗意,与他"艺承中西"的绘画理念不谋而合。
在百色期间,梁宗岱除了主持西江学院的工作,还潜心研究中医药。他出生于中医世家,对制药治病有着浓厚的兴趣。在百色,他上山采药,研制出"绿素酊"等中成药,免费送给求医问药的人。罗宝珊则在讲台上传授美术知识,培养美术人才。两人虽然做的事不同,却都在为故乡的文化和民生尽自己的一份力。
四、风雨同舟:相似的坎坷命运
梁宗岱和罗宝珊,两位同乡,在后来的岁月中,经历了相似的命运起伏。
1950年后,梁宗岱任广西省政协委员、省政法参事。1951年,他遭受诬陷入狱,直到1954年才获得平反。1956年,他任中山大学外语系教授,1970年随外语系转入广州外国语学院。晚年,他参与编订《新简明法汉词典》,翻译联合国文件,为中外文化交流默默奉献。
罗宝珊的命运同样坎坷。1950年后,他历任广西省立艺术专科学校副教授兼美术科主任、中南美术专科学校副教授。1958年,他被错划为"右派",逐渐淡出主流美术界。但他并未放弃创作,借画抒怀,在困境中坚守着对艺术的热爱。直到1978年获得平反后,他才重新投入到美术教学与创作中。
在那段特殊的岁月里,梁宗岱和罗宝珊或许少有见面的机会,但他们的精神始终相通。他们都经历过不公正的待遇,都曾在逆境中坚守自己的信念。梁宗岱在文革期间遭到毒打,身体受到严重摧残。罗宝珊则默默作画,用笔墨追求理想,甘守丹青世界的一方净土。
罗宝珊曾言:"执着的艺术追求一直伴随一生,'活到老,学到老',来日自有评说,艺术实践是无止境的。"这句话,何尝不是梁宗岱一生的写照?即便在晚年,梁宗岱仍抱病重译《浮士德》,直到1980年因健康原因未能完成。他临终前留下的最后声音,竟是一声低吼,仿佛在向命运发出最后的抗争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罗宝珊专程到广州看望梁宗岱,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。罗宝珊后来回忆道:想不到,这位历来争强好胜、铮铮铁骨的兄长,一见到我,居然嚎啕大哭起来……
五、薪火相传:不朽的文化遗产
1983年11月6日,梁宗岱在广州病逝,享年八十岁。二十年后,2003年,罗宝珊也走完了自己九十三年的人生旅程。两位从百色走出的文化巨匠,虽然相继离世,但他们留下的精神遗产,却如同右江之水,源远流长。
梁宗岱一生翻译了莎士比亚、歌德、瓦雷里、罗曼·罗兰等大师的作品,将西方文学的精华引入中国,又将中国古典诗歌译介到西方。他的翻译以精当独到闻名,不仅注重语言的锤炼,更追求意境的传达。他提出的"翻译是两种语言的灵魂相遇"的理念,至今仍影响着中国的翻译界。
罗宝珊则用画笔记录了一个时代。他的作品既有国画的笔墨意趣,又有油画的厚重质感。他的画作题材广泛,从花鸟虫鱼到山水人物,从故乡风情到时代变迁,都留下了他独到的艺术表达。2013年和2018年,罗宝珊的亲属将其118件遗作捐赠给广西博物馆,让更多人能够欣赏到这位百色画家的艺术成就。2024年,广西博物馆和柳州市博物馆共同举办"师心笃行·艺承中西——罗宝珊作品展",再次向世人展示了这位同乡的艺术风采。
梁宗岱和罗宝珊,一个是诗人、翻译家,一个是画家、美术教育家。他们的艺术表现形式不同,但精神内核却高度一致:都是中西文化的融合者,都是传统文化的传承者,都是艺术理想的坚守者。他们用自己的方式,诠释了什么是"百色精神"——那是一种在边陲之地生长出来的、既有乡土情怀又有世界眼光的文化品格。
两位同乡,一个用文字构筑诗意的世界,一个用画笔描绘心灵的图景。他们在百色相遇,在艺术中相知,在困境中相守。他们的忘年之交,不仅是两个人的情谊,更是百色这座小城文化底蕴的见证。
右江依旧奔流,两个百色仔的故事,已成为这条河流动人的文化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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